摘要：三年前，陸千一從北京大學中文系畢業(yè)，回到西北，成了家鄉(xiāng)大（高職）的輔導員。作為一個外來的“闖入者”，在接下去的兩年，她成了和學生們打成一片的老師，他們口中的“姐”。他們向她吐露經(jīng)歷，展示傷痕，也講述夢想。
陸千一將學生們的故事集結，今年10月，這本題為《我是職校生》的書出版。
借助陸千一和幾位學生的講述，我們試圖呈現(xiàn)當下的職業(yè)教育和“職業(yè)生”這個群體的一些切面：這群在大眾語境里容易被“標簽化”的年輕人，他們?nèi)绾伪凰茉?，如何理解自己，又如何在缺乏社會支持的情況下摸索未來。
文|周航 編輯|王珊瑚
大號高中
陸千一和職校生的故事，開始于三年前她去火車站接他們的那個中午。后來讓她記憶深的，不是當時為了防疫的全武裝，而是一份炸雞。
展開剩余94%炸雞是她買給學生們的?？瓦\公司只給老師準備了盒飯，沒有隨行學生的份。幾個學生只是沉默著，也不動手。直到其他老師招呼，學生們才吃起來，慢吞吞地，像完成一項任務。
那天，同行老師對陸千一說了句讓她反復琢磨的話：“不要對他們這么好，他們跟你是不一樣的。”
類似的“忠告”，后來不斷在陸千一耳邊出現(xiàn)。第一次開大會，領導說：“老師就是老師，不能和學生打成一片”。老教師也教誨年輕老師：“這群學生和別的地方不一樣。唯一的辦法就是嚴查嚴管，不給好臉?！?/p>
“嚴查嚴管”不是一句空話，而是滲進學校的種種制度：出校門得請假，寢室定時開放。學生們7點晨跑，8點上自習，課程排得滿滿當當，晚自習8點40分結束，早一分鐘離開教學樓，蹲守的學生會成員就會拍照上報，可晚太多，也不許出去了。宿舍11點熄燈之后，用宿管大爺?shù)脑捳f，“找到一個有電的插頭，算他輸一場”。
作為輔導員，陸千一討厭這樣的管理，她頻繁的日常事務，便是應對不斷涌來的請求——上課請假、外出乃至返寢，制度上都需要她同意。
學生們也不理解為什么這樣管理。這不是他們想象的大學，更像一個放大版的中學。大一開學時，數(shù)控班女生魏伊問同考到大的朋友：這正常嗎？結果對方說自己學校更離譜，晚上九點須在寢室定位簽到，周末出去要給家長打電話，還要實時定位，以證明去向不虛。
學校儀容儀表檢查同樣嚴格。陸千一班上有個學生，染了棕黃色頭發(fā)，升旗儀式時，被一個男老師當眾扇了巴掌。陸千一曾對《三聯(lián)生活周刊》回憶，她當時不知道能做些什么，后來買了個黃頭發(fā)的娃娃，私下送給他，讓他別太難過。
如果按學校要求，陸千一，這個北大中文系畢業(yè)生大概也是“問題學生”。大學里她也染發(fā)，還紋身呢。第一次見領導，她戴了拳頭大的圓形耳環(huán)，領導指出，要注意著裝，別帶壞學生。后來每次見領導，她就事先取下耳環(huán)。
耳環(huán)也被學生注意到了。魏伊記得三年前見到輔導員的第一面：短發(fā)，穿個黑西裝，眼睛水靈靈的，戴對大大的圓耳環(huán)，“就感覺是一個很颯的人”。她為第一節(jié)班會做了PPT，內(nèi)容有“獨立且自愛”“選擇并承擔相應的代價”，等等。魏伊之前遇到的老師大多嚴肅、有壓迫感，但陸千一隨和得像個姐姐，“感覺媽呀，真是遇到貴人了”。
剛入校時，陸千一對職校生的了解，來自老教師講述的諸多古早傳說，比如兩個學生路上不小心碰上，都能把對方送進醫(yī)院。入校半個月后，她同事也經(jīng)歷了一遭驚魂，晚上在宿舍值班，監(jiān)控里突然閃過一個持棍黑影。同事趕忙上樓，在宿舍搜出甩棍不說，還目睹了一片狼藉的場景：香煙彌漫、酒瓶橫陳。
那時候陸千一還不知道，許多職校會把軍事化管理當作吸引家長的一大宣傳點。在這里，相比讓學生們學到什么，更重要的往往是“不出事”。
但真做起輔導員工作，接觸到自己的學生們，陸千一覺得，“愛打架”標簽貼在他們身上太不公平，且背后有著復雜的社會和家庭因素。更多學生是沉默的大多數(shù)。
陸千一班上有個男孩，第一次和她主動說話，是因為實在胃痛，又出不去學校，托她幫忙買藥。那天陸千一忙到晚上才想起，心懷愧疚，急忙買了送去。但男孩很久以后，還會提起這份溫暖。他說，“我這樣的人，天生就是被人坑的，哪有別人對我好。”
入學時，這個內(nèi)向的男孩頂著爆炸頭。送藥事件后，他開始信任陸千一，喊她“姐”，告訴了她發(fā)型的來歷——假期去昆山電子廠打工，在理發(fā)店睡著了，醒來已經(jīng)如此，被迫付了350元。平日里他十分節(jié)儉，把工資匯給家里，自己吃了一個月饅頭。他說，除了父母，沒人會關心自己。
和這個男生一樣，陸千一的學生大多來自本省農(nóng)村，又或城市農(nóng)民工家庭。他們大多通過中轉(zhuǎn)段或高中單招來到這里。少數(shù)有過高考經(jīng)歷的，往往也是縣里的“三中”“四中”，學生們說，年級第一也考不上重點大學。
這是陸千一此前并不了解的一條教育軌道——與她一路走來的路徑幾乎沒有交集。
陸千一和學生們辦撕標簽活動，圖為他們寫下的“標簽”。講述者供圖
“目前的確是漲價了，每度電差不多漲了3-4毛錢，現(xiàn)在充一次多花十多塊錢。”電動汽車充電成本小幅上調(diào)，讓河南鄭州網(wǎng)約車司機姚師傅感受到了壓力。
活動現(xiàn)場，淮安市委宣傳部部長袁來，洪澤區(qū)委常委、宣傳部部長何延超，中國殘疾人福利基金會作項目部主任郭唯一，江蘇衛(wèi)視總監(jiān)助理、節(jié)目中心主任姜方明，人民網(wǎng)·人民健康總辦會成員、戰(zhàn)略作部主任李果，大漠紫光集團總經(jīng)理張友文，錢學森生前秘書顧吉環(huán)，上海市嘉定區(qū)安亭鎮(zhèn)汽車城園區(qū)總負責人孫健，貴州習酒江蘇區(qū)總經(jīng)理袁曉剛，以及魔匠影業(yè)常務總經(jīng)理李萱等嘉賓出席。眾位主創(chuàng)就節(jié)目創(chuàng)制初心、節(jié)目幕后創(chuàng)作思路等話題進行深入探討，帶領在場嘉賓一同見證鄉(xiāng)村特色食材和美食文化。
從北大到職校
按照當下說法，陸千一一路走在“精英”的軌道上。出生在省會的中產(chǎn)家庭，就讀全省好的高中，身邊幾乎所有同學都考進重點大學。四年前，她從北大中文系畢業(yè)，懷著作家夢，去了家老牌出版社做實習編輯。
干了不到一年，日復一日的看稿、拍宣傳片的流程化工作里，她覺得好像自己的世界越來越窄，索辭職，回到老家。過完年，她看見家鄉(xiāng)大院校“人才引進”招聘，覺得至少可以認識更多樣的人，便報了名，就這么到大。
她很快發(fā)現(xiàn)，這里和自己以前待的地方不一樣。過去在出版社，她和同事們吃飯當面吐槽領導。但在這里，教師食堂很安靜。有回突然響起巨大的轟鳴，食堂天花板掉下一塊，就落在一個老師斜前方，其他老師多抬了一下眼，就若無其事繼續(xù)吃飯。她起身過去查看的舉動，好像反倒顯得有些多余。
對這所校園，陸千一許多時候像一位“闖入者”。對學生，她更愿意把自己當作陪伴成長的朋友，而非威嚴的管理者。她自己受益于自由開放的教育，也希望盡可能將它帶給學生們。
第二年冬天的時候，她發(fā)起了一項改革，試圖“松動”學校的管理。那時學生們每天早上七點晨跑、八點早自習，上午上課就開始打瞌睡。陸千一擬了份改革方案：取消晨跑，由學生自主選擇鍛煉方式，用APP打卡記錄；早晚自習改為自愿。
她找到分管學院的領導，對方謹慎地同意她在一個班做一個月試點。一個小小的、并不激進的改革，就這樣開始了。
學生們在一片歡呼中開始新生活。為了珍惜來之不易的自由，班長親自作出部署，大家按寢室輪流去教室自習——連陸千一都被瞞著，她一直以為真有十多個人主動學習。
這場改革在校內(nèi)也引來不少目光。學生記得，當時不少老師來打探情況。有老師直接表達反對：“你們陸老師才來多久，她有什么權力讓你們班不上晚自習？”改革第二周的一天，校領導親自到訪，發(fā)現(xiàn)教室只有十多個人，還沒在學習，在打游戲，領導又叫學生會去宿舍檢查，男生們忙著收拾，但空氣里的煙味仍無法掩蓋。改革隨即被叫停。
陸千一覺得對不起學生，答應的一個月都沒做到。她向《三聯(lián)生活周刊》回憶，她跑去和領導爭執(zhí)。但領導說，學校同意改革，是要在一個月內(nèi)看到成績提升，現(xiàn)在看來希望不大。
她只好召開班會，宣告改革終止。魏伊坐在前排，看見輔導員轉(zhuǎn)身離開時眼眶發(fā)紅——“她說自己很抱歉，都是因為她沒做好”。之后，校領導當學生們面，批評陸千一“缺乏經(jīng)驗”“教學方式不當”，暫停她的輔導員工作。被暫停工作那段時間，陸千一有次去教學樓辦事，路過班級，她看到動容一幕，所有學生來到走廊，為她鼓掌。
魏伊說，大家也內(nèi)疚，“沒有表現(xiàn)好”。但真讓大家學習，也不大現(xiàn)實。即使改革前，早晚自習也只是到場打游戲。教室里常見的聲音是叮叮?！獰衢T手游《金鏟鏟》的提示音，也有玩槍戰(zhàn)的，“不是這邊槍響了，就是那邊手榴彈爆了”。
魏伊是少數(shù)經(jīng)歷高考的。這個縣城里長大的女孩，也早早放棄了本業(yè)學習。她之前以為，數(shù)控是類似計算機、大數(shù)據(jù)的高端行業(yè)，沒想到車間實訓，教的是用鋸子、銼刀等工具手搓金屬坯料。
“我們一群連鋸子都拿不穩(wěn)的人，他想讓我們打磨出一個有二三十年業(yè)經(jīng)驗才能制造的東西?！彼f，“開學第一天，上了節(jié)這樣的課，我直接想死?！?/p>
車間實訓課堂，魏伊操作鋸子。 講述者供圖
在陸千一看來，學生們不是不想努力，而是不知道該往何處去。如果說和她成長路上的同學們比，她的學生有什么“不一樣”，陸千一說，那無關智力或能力，而是大家不認可學習的意義，尤其學校學習的意義。脫離應試軌道后，他們很難再撿起書本。這大概是一個比改革管理方式難上數(shù)倍的命題。
“我覺得一是和他們的出身、家庭有關，同樣重要的也是，學校沒有給到他們足夠的重視和支持?！彼f，“社會應為他們投入更多資源和耐心，然而事實恰恰相反?！?/p>
她所在的這所大，基礎設施完備，圖書館大得像“國圖”，但人才和教學資源卻難說與規(guī)模匹配。比如她的輔導員工作，要帶三個業(yè)六個班，200多位學生，并且承擔這些班的語文課。有次，她辦了升本經(jīng)驗分享會，后來有學生門感謝。她曾向《三聯(lián)生活周刊》講述，在她的受教育經(jīng)歷里，鐵皮保溫施工分享會再平常不過，但對她的學生，顯得如此難得。
學生們亦差別巨大。在車間實訓，中升上來的學生實訓能力相對強，而從高中來到這里的學生往往難以上手。但到了她上的語文課，情況又反了過來——高中來的學生覺得太簡單，沒上高中的聽不明白。
在陸千一觀察，一種難以言說的無聊與空虛籠罩著許多學生。打架、打游戲、不走心的戀愛，都是從空虛中長出的消遣。學生們跟她開玩笑，在學校玩夠了，假期才有力氣去打螺絲。在這里，一切流水線工作被統(tǒng)稱為“打螺絲”。他們中的大多數(shù)，在畢業(yè)后都會成為藍領工人，又或進入服務業(yè)，做銷售、跑滴滴。
師與生
在職校工作的頭半年，陸千一時常處在憤怒之中。她憤怒的不是學生，而是周遭的管理方式——頻繁的指責、羞辱、甚至體罰，都以“管理需要”為理由，被視為理所當然。
后來，憤怒逐漸被更冷靜的思考取代，她試圖理解背后的原因，覺得問題不只在職校內(nèi)部?！半A級”這個詞從她腦中浮出來：許多老師并未將學生視為與自己等同的人，這背后有著更廣泛的問題——“全社會都對底層的藍領工作者缺乏尊重”。
陸千一和同齡老師交流，大部分人都對環(huán)境沮喪，有的人擺爛，班級“亂”就亂了，還有的考研、考博，成功后就離開。
這種管理結構還有著反面對應的版本，許多學生對老師也缺乏信任。有次，她和一個總被其他老師告狀的學生談心，對方說了句讓她印象特別深的話，“你是中層，我是底層?！?/p>
這個學生是汽修班的陳千帆。他回憶，剛接觸陸千一，自己確實沒有額外的信任。他覺得對方是“溫室里的花朵”，被家庭保護得很好，也不懂他嘴里的勞務中介是門什么生意，他懶得說太多。入校很長一段時間，他不是曠課，就是在曠課的路上——翻墻離開校園。陸千一問他在哪，他只回一個“在忙”。
按照學生們說法，換做其他“老式老師”，管理不聽話學生，那就是批評、叫家長，乃至用獎學金和畢業(yè)證威脅。但陸千一從來不如此。她只是問陳千帆在做什么，傾聽他的想法。
陸千一和學生一起在宿舍過生日。 講述者供圖
這份真誠終換來了信任。陳千帆說，其他老師“都是為了自己的利益”，但陸千一“發(fā)自內(nèi)心關心你”。他說，要不是陸千一引薦，他也不會答應和我聊聊。
陳千帆自己總結，他人生的轉(zhuǎn)折點在初中。小學里他還很內(nèi)向，是同學口里“別人家的孩子”。等進了初中，開始“不得不打架”。他成長在一個小縣城，小到只有兩所初中，他進了較差那所，在那里打架像是傳統(tǒng)，不打架就要被欺負，他也和朋友一塊組建隊伍，加入其中。
他第一次反抗老師也在初中。那次他只是在教室吃了個蘋果，就被老師叫到樓道，連打帶踢，從樓道一頭打到另一頭，打到他實在受不了，起身，掉了一個巴掌。
在他的中學生涯，挨打還算好的。他覺得那些諷刺、辱罵，才是鈍刀子割肉。高中班主任對他說過，“看你這樣，生來就是打工的，電子廠都容不下你”，又或者英語老師說的，“你們趕緊輟學吧，去打工還能掙錢”。
等到進了大，他已經(jīng)學會了如何在規(guī)則間游走。他不晨跑、不早讀，“規(guī)則是留給遵守的人的”。但遇到學校大檢查、或強調(diào)不能缺席的校長講座，他也會準時出現(xiàn)——“識時務者為俊杰”“該給的面子還是要給”。
與其說相信規(guī)則，他更相信自己看透規(guī)則運作的背后，是權力和金錢鋪就的“人情世故”。這也是他經(jīng)歷的社會展示給他的。有次他在老家跑貨車，老板拖欠了三千塊，他打12345，找勞動糾察大隊，都沒用，“全靠關系罩著”。
“規(guī)則就是給我們這種沒錢沒權沒勢的人制定的?！闭f這話的時候，他語氣老成得不像一個2004年出生的男孩。
陳千帆喜歡開車，小時候就經(jīng)常坐父親的貨車行走在川藏線。剛進大時，他也想好好學修車手藝。但他覺得自己在課堂學不到什么。全班就一輛車，一下午的課，輪到自己操作，也就10分鐘，根本不如直接去汽修廠，“三四個人教你一個”。
他決心走自己的路。他在宿舍里貼上“搞錢”兩個字，有一陣還研究起《刑法》，想知道腦中的一些想法是否法。
在陸千一的學生中，陳千帆的“社會經(jīng)驗”算得上充沛。這是和陸千一完全不同的生命經(jīng)驗。她能理解這套經(jīng)驗從何而來，但內(nèi)心不希望學生們完全沉入其中，把金錢、權力和利益關系視為世界的唯一真相。但一個職校老師能做什么？她時常感到無力，多只能提醒，“注意安全”“不要違法”。
有時她也困惑，自己的“理念”對不對，自己堅持的尊重與自由，真能幫助學生嗎？ 比如陳千帆，他雖然成年，但是否真的到了可以獨立做選擇的年紀？
還有的時候，陸千一會更沮喪，乃至對學生失望。有次，一個信任的學生幫著車間的技工老師，試圖賣她一輛事故車，她得知時深感背刺。又或者班上一個女生，剛畢業(yè)，就回到老家鎮(zhèn)上，嫁人，做了全職太太，而她在學校里總是和女生們聊女主義。
答案或許也不是一個職校老師能回答的。她說，“我自己理解職校的問題，并不是一個學校內(nèi)部的問題，它是一個非常龐大的問題，涉及到社會，涉及到家庭。”
陸千一的語文課上，學生們的隨堂寫作。講述者供圖
從寫作到記錄
去年五月，陸千一辭掉編制，結束了大輔導員生涯。學生們將升入大三，一整年都會實習，新一屆學生又要來了，她覺得是時候離開了。
剛到這里工作，她也沒想要做一輩子，如果干得開心，或許會多做幾年，但兩年多下來，她確認，這里不是適自己長期發(fā)展的平臺。
離職后，她開始系統(tǒng)寫作關于職校生的書。任教期間，她發(fā)在社交媒體的零散觀察已經(jīng)引來出版社關注，也有知名媒體來采訪。剛開始，她覺得這是文學創(chuàng)作的機會，但很快感到不適：外部視角更傾向于把職校生當成“社會議題”，而不是具體的人。這與她寫作的初衷相悖。
陸千一給學生們作業(yè)的評語。講述者供圖
剛去職校的時候，她確實想創(chuàng)作些什么，但在那里兩年多，她覺得學生已經(jīng)成了生活中重要的朋友們，她不可能把他們當素材去“消費”。即便如此，身邊朋友依然覺得她的文章有一種觀察學生的視角。
地址：大城縣廣安工業(yè)區(qū)她后來覺得，問題不是自己不夠真誠，而是出現(xiàn)在書寫本身，“語言本身是一種權力”，當她用自己的語言去書寫學生們的經(jīng)歷時，不可避免代入個人視角。但學生們的人生本身是多樣的、無法被輕易概括，更不要說談論有著1700多萬在校生的高職教育。
她決定把寫了半年的書翻，轉(zhuǎn)而讓學生自述，她來記錄、整理，要是出版不了，她就自己印一些送給學生們。
如果說這些講述有什么共同點，那大概是不僅關于成長、關于教育，陸千一也記錄他們對未來的想象和規(guī)劃。比如魏伊，這個不喜歡數(shù)控的數(shù)控班女生，現(xiàn)在已經(jīng)通過升本，到了本科學習。她還考慮接著讀研，希望未來能找一份有雙休日的“正經(jīng)工作”，這樣可以繼續(xù)做Cosplay。她用不小的篇幅講述自己愛好的Cosplay，語氣里洋溢著自信、勇氣，那是屬于她自己的聲音。
陳千帆也講述了自己的故事?？吹阶约褐v的，成了書的一部分，他挺開心，回老家他肯定要給朋友們展示一番。但他沒打算給父母看。他從來沒有對他們說過那么多。
他的篇章，陸千一給取了標題，《出了學校，誰都可能是上位者》。“上位者”不是他原話，而是陸千一提煉出來的。那天他聊到與學生處主任的沖突時說，“我在外面也是掙錢的，我和你是一樣的地位，你出了校門或許見到我，你還得叫我老板。”
陳千帆覺得這個總結挺到位。什么是上位者？他理解是，“就像老板對員工，老師對學生”。
離開學校后，他仍然在努力走向那個位置。現(xiàn)在，他在上海開網(wǎng)約車。住在浦東郊區(qū)，一個月800元，租下四人間的一張床位，只用來睡覺、洗澡。醒來就上路，一天至少跑十多個小時。11月初，他難得給自己放假，把車停在路邊，撥通了我的語音，偶爾會停頓一下，等呼嘯的卡車開過。
關于生活，他有個大的困惑，“為什么普通人出來須得打工？為什么攢原始積累的資金這么困難？那些富豪是怎么起來的？”
他隱約有些答案，來自他跟過的一個大哥。大哥在好幾座城市有房，去年他才跟著一塊去提了寶馬7系。大哥干勞務中介，幫人家弄駕照，陳千帆總結說，“別人不敢干的活他敢干”“好像你要完成原始積累，一定要游走在規(guī)則之外?！?/p>
在上海這幾個月，見到更多豪車以后，他修正了一點判斷，大哥其實也不算特別有錢，“只能算小富”。
他心中已經(jīng)規(guī)劃了新的發(fā)財路線。明年，他要找4S店作，再找一群剛畢業(yè)的大學生開網(wǎng)約車，“學生聽話好管理，反駁意識低，服務意識也好一點?！?/p>
前段時間，陸千一到上海參加活動，約了陳千帆和另一個學生一塊吃飯。陳千帆也向她講了這番新規(guī)劃。又一次，不是陸千一熟悉的領域。她只能提醒幾句，“小心被騙”“不要一下子鋪的太大”。
這不是畢業(yè)后他們頭次吃飯。陸千一覺得人與人的關系奇妙，她和學生想法多有不同，但不影響敞開聊天，反倒成長路上的一些朋友，僅僅因為觀念上細小的不同，就漸行漸遠了。
在他們各自回憶中，這頓飯都是朋友間輕松的聚餐。見面時，兩個學生撞了衫，一模一樣的迷彩褲子，三個人就在那一塊笑。吃完飯，學生們開車送她回住處，一棟舊到門都不好打開的上海老洋房，很禮貌地將她送到門口，就要離開?？吹贸鰜恚瑢W生明顯好奇這房子，陸千一請他進來瞅瞅，學生小心地步入，看了兩眼吊頂，稱贊一番，“原來這個房子是這樣的”，再次禮貌地告別，“我回去啦”，轉(zhuǎn)身，鉆入上海的黑夜。
（文中人物為化名，部分內(nèi)容引自陸千一和學生共著的《我是職校生》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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